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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佛教的当代价值与责任
——学诚法师接受《儒风大家》访谈
来源:《法音》2014年第9期 作者:《儒风大家》 发表时间:2014-09-15 21:4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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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陀认为,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相互依存,密不可分。这就是佛教依正不二、自他不二、生佛不二的思想,也是佛教深厚的报恩思想根源所在。

 

关于文明形态及对话问题

 

记者:您是三届尼山世界文明论坛的发起人之一。在文化多元化的今天,文明对话无疑有助于彼此间的了解,那么对各个文明本身是否有好处?比如,通过您参加尼山论坛,佛教有了什么变化?

 

当今世界危机的根源,是不同民族、不同国家乃至不同文明之间相互竞争性、排他性思维模式的结果。一种文明一旦形成,如果不能随着时空因缘的变化而做出相应的改变,其生命力就会变得非常脆弱,乃至最终走向衰亡。纵观各种文明的发展演变史,不难知道,文明在时间上的变化通常源自于不同地域文明的交流与对话。“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因此,不同文明之间的对话,不但是认识自身文明的捷径,也是完善自身文明的要途,同时是辅助其他文明日臻完备的桥梁。

 

当前时代,有识之士越来越体会到不同国家、不同文明与宗教之间对话的重要,涌现了世界公众论坛、世界宗教和平会议等众多多元文明对话的平台。尼山论坛坚持“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世界大同”的理念,探寻不同信仰下的人类共同伦理,促进和谐世界的建设。论坛的成功举办,在海内外引起了很大反响,被世界普遍评价为从孔子故乡走出来的“世界思想哲学论坛”。

 

儒、释文化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携手对话西方文化,有责任把中华文化的优秀传统与经验介绍给世界,展示中华文化开放性、多元性、包容性和追求和谐的理念,增进各国人民之间在文化上的相互理解、相互尊重,进而推进建设和谐世界。

 

记者:据我了解,您曾要求僧人读儒家经典《论语》,您也研读《古兰经》等其他宗教经典。通过研读,您认为世界上的主要宗教流派的关系怎样?对于不同文明,有人说“大道同源”,“殊途同归”,也就是说各种文明都是源自对自然、社会和人本身的思考,只是阐释方式、表现形式不同。对于这一说法,您认可吗?

 

世界各大宗教都拥有那些历久弥新、对人类具有永恒价值的伟大教导。作为世界上各大宗教共同启示的宗教智慧,不应当只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宗教、一个团体内部成员之间的道德伦理准则。不同的宗教需要通过从其他宗教那里学习,加强自身的信仰,同时可以让信仰其他宗教的人、不信仰宗教的人也能分享到本宗教的智慧之光。

 

不同的文明根植于不同民族的生存环境、民族心理结构,宗教是人类文明的核心,不同的宗教展示着不同文明的价值观念。西方宗教的主要特征是一神教。在一神教的世界里,神创造了宇宙万物及人类,人只有遵循神的律法,才能找到自己的光荣、安慰和满足。尽管如此,人却成不了神,人与神之间存在着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东方宗教的主要特征是无神教。在无神教的世界里,并不存在一个能创造并主宰宇宙万物的神。宇宙万物的产生与运行,都遵循最基本的法则,也就是至高无上的“道”。人通过修行,能够成为体悟大道的圣人,从而与天地万物的本原合而为一。佛教承认有“梵天”等具有超人能力的天神存在,并将其吸纳为护法神,但认为宇宙并非由天神创造,天神也受宇宙法则的支配,人不但可以通过修行成为天神,而且能够成为洞察宇宙法则并超胜于天神的圣人,乃至成佛。

 

记者:对儒家而言,祭祀和教化是分开的,祭祀去孔庙,教化去书院。今天的寺庙,如儒家的孔庙一样,多以祭祀功能为主,烧香拜佛者居多。但根本还是一个道场,更应该是一个教化的场所。寺庙如何兼顾祭祀与教化的功能?

 

我觉得佛教的寺院首先是佛法僧三宝的体现。其次,是出家众修行办道的道场。透过大量的经典学习,以及持续长久的宗教生活实践,把理论与实践紧密结合起来,把各种知识,不论是佛教的还是世俗的,都与坚定的佛教信仰结合起来。专心办道,远离世染。具体践行的办法,第一要吃苦,第二要读书。僧人每天都出坡劳动,从中体会世间勤苦,培养吃苦耐劳的精神。在读书方面,不仅读佛经、学外语,像四书五经、老庄这类儒家、道家传统经典也要背诵以求增益。第三是广大信教群众参与宗教活动的场所。作为管理寺院、住持佛法的出家僧众,应让这些正面积极的功能得到充分发挥,教育在家信众爱国爱教、遵纪守法,在社会生活中实践佛陀的教诲——“诸恶莫作,众善奉行”,用“五戒十善”作为自己的行为规范。烧香是佛弟子表达宗教感情的常用方式,体现对佛菩萨的恭敬、尊重。佛门有“戒定真香”之说,就是说真正的“香”在于内在而不是外在的形式,只有自己勤修戒定慧、熄灭贪瞋痴,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才是真正“香”之所在。任何信仰的虔诚与否,都是心的问题,而不是看外在形式。在家佛教徒由内在的信仰而启发良善的行为,对于个人、家庭、社会,都是在营造和谐美好的氛围。

 

在当代社会,寺院也应该是佛教界开展社会教育、慈善活动、学术交流、弘扬传统文化等活动的载体。人们在这里可以得到传统文化的熏陶,了解认识佛教,领受古圣先贤的智慧启迪,让心灵得到滋润,化解开内心的矛盾和痛苦。这本身即是创造人们心灵的和善、社会的和谐。

 

记者:在泰国、斯里兰卡、缅甸、柬埔寨等国,都以佛教为国教。在今天的中国,您赞同佛教的国教化吗?为什么?

 

一个繁荣的社会,既要有绚丽多彩、琳琅满目的物质产品,也要有丰富多元、辉煌灿烂的精神产品,信仰亦复如是,这才是一个国家强大的标志。

 

对中国而言,随着改革开放,宗教迎来了历史上最好的时期,世界佛教论坛的召开就是一个最好的证明。党的宗教信仰自由政策日益得到全面、正确的贯彻落实,公民的宗教信仰自由权利和宗教界以及广大信教群众的合法权益日益得到全面保护,宗教界人士和广大信教群众在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社会中的积极作用日益得到肯定、鼓励和支持。同时,宗教界人士和广大信教群众也积极投身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建设事业。

 

我们有佛教、道教、伊斯兰教、天主教、基督教五大宗教,都以和平作为主题和追求的目标,都提倡、弘扬“和”的思想,和而不同。在全球化的时代背景下,这一点特别重要。五大宗教和睦相处,这在其他国家是很难做到的,也给亚洲和世界宗教界树立了榜样。

 

关于僧人及弘法问题

 

记者:除了佛经,您还要求僧人学习什么?

 

作为一个现代出家人,具有三个方面的责任和使命:对自己,要解脱、成佛;对社会,要服务社会、贡献社会;对世界,要促进世界的和平发展。只有“志、道、德、才、学”兼备的优秀僧才,才能担负得起这样的责任和使命。

 

在我住持的寺庙里,刚出家的僧人要学习劳动。劳动能够磨练人的意志,培养人吃苦耐劳的精神,只有意志坚定又能吃苦的人,出家的路才能走得长远。特别是如今这样一个物质丰富、生活安逸的时代,很多人都缺乏这方面的锻炼。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他们的品性慢慢得到补充和完善。

 

当今社会,德育水平和人们的古文基础都很差,需要事先补习传统文化,作为学习佛法的基础。对于年纪轻的出家众,会安排他们学习和背诵《弟子规》、《论语》、《道德经》等儒学经典和道家经典,以提高道德素养,促进人格、僧格的形成。但是,出家人原则上是以佛法为主,以世间学问和其他宗教的学问为辅,因为世间的学问再怎么研究,也难识人生真相,解决不了烦恼的问题、生死的问题。

 

记者:您用手机、电脑等高科技产品吗?为什么要限制年轻法师使用?是担心他们定力不足,心生动摇?还是有其他考虑?

 

当今时代是高科技迅猛发展的时代,这是所有国家、民族、宗教都必须面对的趋势。佛教作为传统宗教,教理、教义是古老的、传统的,但我们面对的佛教徒是现代的。我们应该把慈悲、平等、圆融等佛教智慧,用适应现代社会的方式传递到社会上去。现在中国网民的数量已经跃居世界第一,借助网络手段弘法,能做到方便快捷、无远弗届,对于延续佛教的宗教精神和宗教传统是很有帮助的。我们出家人要有勇气接受新事物,这是佛教能够不断生存发展下去的关键。

 

同时,出家人自身的修行是为社会大众提供有效精神产品的基础。网络是个虚拟空间,好的不好的并存,能学到好的东西,也会有不良和错误信息。合理的制度有利于保证僧众的清净修行。比如,龙泉寺僧团规定,清众不拥有手机,平时不准对外联系,需要联系时,申报执事法师批准方可;不随意看电视、报纸、杂志,不收听广播,寮房内不存食物,斋堂外不吃零食;不发单资,供养一律归公;僧团保证个人一切合理开销,解决僧众的一切后顾之忧,保证在学修时身心安定。这样有利于保证出家人的道心和作风,解行一体、学修并进,将寺院内的僧众培养成为有智能、有慈悲心的优秀教职人员。

 

记者:好多人都认为出家人很神秘、很陌生,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怎么消除这种陌生感和神秘感?

 

佛教从汉代传入我国,与本土的儒道文化深入融汇,成为中国历史上重要的宗教。明清时期,由于多方原因,逐渐衰微,走出了大众的视野,现在很多人认为,佛教是边缘化的文化、神秘的文化,是远离人群的宗教。那我们就要契合时代缘起,从利益人群的角度来考虑佛教文化的发展。

 

近年来,我们开始着手对重要的佛教典籍进行现代标注和校勘,使之更加符合现代人的阅读习惯。寺院也定期在主要佛教节日和传统节日举办法会,开展体现传统文化内涵的活动,并邀请社会各界的知名人士、学者来寺讲座。我们组织成立北京仁爱慈善基金会,开展了多种慈善项目。龙泉寺翻译中心作为中国翻译协会正式成员,几年来持续发布多语种微博,将佛教和传统文化向世界范围传播。去年,有不少来自世界各国的专家学者来寺院访问,我们也组团前往欧美等国参访佛教道场和知名大学,未来将不断深化国际文化交流。寺院也在原创动漫作品和信息化建设等方面,不断尝试和探索佛教文化和传统文化的创新媒体展示方式。面向社会、面向世界,积极开展佛教文化、教育、慈善、国际传播等事业,切实解决社会具体问题,用契合时空因缘、适应社会需要的、多元化的方式去弘扬佛法。这是佛教不断生存发展下去的关键。

 

记者:今天,有些僧人利用现代科技手段,在多种媒体上走红,甚至被冠以“明星”的称号。而一般人对出家人的印象是远离尘世纷扰。您反对出家人成为公众人物吗?

 

佛教的弘传方式和方法需要恰当地与时俱进,应该是大家喜闻乐见的,应该同社会发展相适应。出家人不是生活在古代的人,不是拒绝社会新知的人,而是要积极学习、掌握现代社会中的文化,在心灵世界为社会大众提供有效的帮助。在这个时空因缘下,佛教要弘法,要广度众生,就要利用高科技,利用现代传媒的方法与手段,这样才能快速地把佛法传播出去,让各阶层的人们都能够听到正法之音。不然的话,寺庙即使修得再大,人们从很远的地方跑到庙里来见一个出家法师也是非常不容易的。但是在网络、电视等公众媒体上面就不存在这个问题,我们讲经说法的一些视频、音频,以及一些问答,都可以在上面发布。这样我们可以很好地同信教群众以及社会各界进行正面交流。通过博客、微博、动漫、电视媒体等现代科技手段来宣传佛教,能够为现代人提供方便、及时的心灵帮助,让人们增长智慧,消除烦恼。

 

记者:在信息时代,弘法手段需要与时俱进,那么佛法本身也需要与时俱进吗?

 

一个宗教或文化在发展过程中,既要考虑保持其原有的精神,又能体现时代性,让大家容易接受,对个人、家庭、社会、国家有真实的利益和帮助。综观中国佛教在各个历史时期的演变过程,会发现两个明显的特征:一是始终尊重客观缘起,能根据时空因缘的变化不断进行自我调整;二是始终与国运民生、文化兴替紧密联系、相互影响,同时又保持各自的独立性。这使佛教在中国历史文化的演进中往往成为先进性和创造性的代表,也由此为中华文化的发展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灵感与动力。

 

在全球化的时空背景下,中国佛教面临着全球化的新课题。此时,佛教如何应对历史的机遇和挑战,让走过两千多年的脚步迈向更广阔的前景,为时代和社会提供新的动力源泉?这不仅是佛教界自身要考虑的问题,也是关系到中华文化复兴于世界的大事因缘。与时俱进是肯定的,但是怎么进,进到什么程度,却是关键。中国佛教一向秉持“不变随缘,随缘不变”的精神,随缘即是变,但变的只能是理论阐释,修行、弘法的方式和手段等形式上的东西,不变的则是业果、四谛、缘起性空、菩提心和菩萨行等大乘佛法的精神内涵。只有把握好随缘与不变的度,才能用更多的善巧方便对社会现实问题作出积极正面的回应。

 

记者:最近几年,关于动物保护的呼声越来越高。从之前的抵制归真堂活熊取胆汁到关于广西玉林狗肉节的争议。汉传佛教的僧人是吃素的,修持严谨的在家居士要么吃素,要么吃三净肉,要么吃肉边菜。您对吃素有怎样的理解?

 

吃素,是从佛教的慈悲观念出发的,目的是为了长养人的慈悲心。在南传、藏传佛教里,跟我们汉传佛教不太一样,他们也不一定都吃素。但是汉传佛教就规定要吃素。并且在佛教的观念里面,不吃荤跟不吃肉的概念也不一样:不吃荤是指不吃葱、蒜、韭菜之类的才叫不吃荤,不吃肉只是说不食肉,跟不吃荤不一样,但是我们通常把不吃荤就当成不吃肉。既不吃荤又不吃肉,才是吃素。对于初学佛的人,一开始可能会吃三净肉、或者肉边菜过渡。三净肉,就是没有亲眼看到、没有亲耳听到、没有特意为你杀的肉;肉边菜,就是有的居士没有吃素的很好环境,为了随顺家人等不添烦恼,就在共用的餐食中只挑拣素菜吃。吃斋又不一样,在吃素的基础上,根据戒律,过午不食才叫做吃斋。我们佛教有很多戒律、很多教规,这些都是为了维护四众弟子修道,维护大家如法学修的。

 

记者:今天社会上存在一些伪僧人、假和尚,他们利用自己的伪造身份去骗取钱财。对于这种现象,佛门该有怎样的回应?我们该怎么去分辨真假僧人?

 

当前社会上一部分人对佛教和出家人的误解,来自于历史文化、社会环境、佛教自身等诸多方面。明清以来佛教的衰落,造成佛教淡出主流社会生活,佛教的社会功能逐渐退化为烧香保佑、丧事超度等等。“文革”期间,绝大多数人都将佛教当成是迷信、落后的。改革开放以来,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有人借助宗教来达到自己的经济目的,慢慢就出现了一些“借佛敛财”的事件,这些“假冒”的佛教信仰者,对佛教的整体面貌产生了很多消极影响。还有就是佛教自身长期以来缺乏融入社会的主动性。佛教界首先要从思想上跟上时代步伐——多做对社会有益的事业。第二要加强理论建设——用现代人看得懂的语言诠释佛法。第三要进行佛教制度建设——内在的戒律、清规与社会法律、制度、现代管理相结合相匹配。发扬人间佛教的精神,发挥寺庙服务社会、造福人类的功能,方能让现代人接受与喜爱,佛教才会有美好的未来。

 

所以,一方面我们呼吁依法保护宗教界的合法权益,用法律手段约束这些损害佛教形象行为的发生;另一方面应该从我们自身去努力,进行佛教自身建设,提高教职人员素质,融入主流社会生活,有益于社会民众。能够将正信佛教的形象树立起来,误解自然会慢慢减少。

 

关于佛教的当代价值

 

记者:在您看来,现在的社会环境和佛教之间,最典型的冲突或误解是什么?该怎么去化解?

 

社会环境包括社会政治环境、经济环境、文化环境、法制环境、科技环境等。佛教文化作为中华传统文化的一部分,属于社会文化环境的范畴。就社会文化环境内部而言,中国佛教同其他传统文化一样,面临着文化断层的现状。无论是儒、道、释,都出现了人才、思想理论、组织管理体系、社会普及度等断层情况。而这导致了佛教的基本精神与教义在社会大众中不被了解,乃至因为受到社会上很多错误信息的引导,产生种种误解。这种文化断层需要我们这一代人穷尽毕生的精力去接续。

 

同时,增加佛教文化的社会普及、与社会其他层面增加互动,有助于彼此的了解和沟通,也有助于佛教文化更好的融入社会、服务社会。中华传统文化的复兴,呼唤大家携起手来、共同努力,更好的在世界上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充分发挥中华传统文化对促进世界和平与和谐的积极作用。

 

记者:星云法师曾经说,顶礼高僧、活佛,其实人们是需要一个“道具”,来使自己的信仰变得仪式化。没有仪式,就没有尊重。您反对把高僧、活佛看做人们的“道具”吗?

 

佛教认为一切众生平等,只要是有生命的个体,都具有和佛无二无别的自性。佛教讲一切众生皆可成佛;儒家讲人人皆可成尧舜。而这种能力的逐渐具备需要不断开发自己内心的宝藏。因此,佛教的修行,究其根本就是修自己的一颗心,让心越来越纯净、智慧、慈悲、有力。修心需要具备内因和外缘,一方面需要自己内在有强大的愿望,另一方面也需要借助外在的人、事、物。

 

“夫礼者,先王以承天之道,以治人之情。”孔子透过宗教仪式、礼乐制度的形式,开显了仁、孝、忠、信等内涵。佛教的很多礼仪也是为了修心。比如,布施帮助我们降伏悭贪之心,向佛菩萨、高僧大德磕头礼拜降伏骄慢之心,供香、供水是为了培养对尊长圣贤的恭敬心,护生降伏瞋恚、杀害心,静坐降伏躁动、散乱心。

 

无论儒家的祭祀或是佛教的皈依等仪式,都强调尊师重道的内涵。“大学始教,皮弁祭菜,示敬道也。”现在社会,人们在强调自我的同时,常常忘记了尊重圣贤、尊重经典和尊重我们周围的人。而没有尊重就谈不上自我的学习和成长。

 

记者:人们都讲究功利,烧香拜佛。您能理解信众这种功利心态吗? 

 

各个宗教的信仰者都有不同层次的区分。就学佛而言,有几种不同的状态:迷佛、信佛、学佛、行佛。迷佛的人求现世保佑,信佛的人求后世保佑。这两种都是求佛,求佛让自己身体好、烦恼调伏、福慧增长,下生能够更好等等。

 

人人都希望远离痛苦,得到快乐。当认为依靠自己的能力无法做到时,就会向外在更有能力的人祈求帮助。祈求的时候,至少认为说佛菩萨是慈悲的,愿意帮助自己,也是有能力帮助自己的。这些也都是好的,然而属于初级的佛教信仰。

 

更难能可贵的是学佛、行佛。怎么样是学佛呢?就是从受戒乃至做种种的善行,学佛的慈悲、智慧和利他的精神,要学佛的那种心。真正的行佛,就是要行菩萨行,六度万行。不仅是相信佛菩萨的慈悲和力量,而且自己也要成为像佛菩萨那样的人,不只解决自己的苦乐问题,同时通过自己的实践去真正帮助一切众生得到究竟的快乐。

 

记者:在这个物欲横流、利欲熏心的时代,许多法师以出世者的态度,给众生指点迷津,要么出书,要么演讲,要么参加文化沙龙,等等。许多都在扮演心理医生的角色,为大家送去一份又一份“心灵鸡汤”。您认为僧人最能给世俗人带去的,是什么东西?

 

当前的时代,随着物质财富累积到一定程度,人们在精神和信仰上面的需求越来越迫切和凸显。各个宗教、文化都在通过种种努力为社会奉献着各自的思想精华。2500年前,释迦族太子悉达多为了解除自己和一切众生的痛苦,放弃了锦衣玉食的生活而出家修道。经过6年苦行,终于证悟了宇宙人生的真相——缘起性空,成就佛道。之后的49年,佛陀讲法不辍,劝导世人“诸恶莫作,众善奉行”,透过“苦、集、灭、道”的修行而达到涅槃的究竟安乐。佛教传入中国之后,无数佛弟子在自身修行的同时,一方面根据不同的时代因缘,兴办义学、放生护生、施粥救灾、老年关怀等公益慈善事业,服务社会大众;另一方面讲经说法,将自己所证悟到的体会介绍给社会大众。

 

佛陀认为,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相互依存,密不可分。这就是佛教依正不二、自他不二、生佛不二的思想,也是佛教深厚的报恩思想根源所在。作为出家人,既要承担对佛教的责任和义务,住持正法、令佛法久住;同时要承担对社会的责任和义务,就是要把佛教里积极、健康、正面、善良、智慧、慈悲和有益的内容传递给社会大众,从精神、物质等层面去帮助解决社会问题,引导更多的人去认识自己内心的问题,以及寻求解决内心问题的办法和途径。

 

记者:这是一个追求自由平等、民主法治的时代,新的时代需求给政治提供了新的课题和方向。佛教在社会层面上的价值显而易见,那么,佛教对政治建设有无启示或帮助?佛教该怎么去影响政治?

 

儒家追求“天下为公”的大同社会,佛教提倡行菩萨道,造就“十善社会”,最终成就圆满的佛国净土。这些都与我们国家今天所倡导的和谐社会有着极相符顺的旨趣。

 

关于治国之道,佛经中亦有很多阐述,而且与儒家有许多相通之处。如《大萨遮尼乾子所说经·王论品第五》中说:“王之养民当如赤子,推干去湿不待其言。何以故?大王当知!王者得立,以民为国;民心不安,国将危矣!”儒家讲“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臣轨》中说:“人者,国之本。人恃衣食,犹鱼之待水;国之恃人,如人之倚足,鱼无水则不可以生,人无足则不可以步。”

 

儒家主张“仁政”、“爱民”、“为政以德”。《六度集经》中说:“王行仁平,爱民若子。正法治国,民无怨心。”《法句譬喻经》中说:“为王之道,当行五事:一者,领理万民,无有枉滥;二者,养育强士,随时禀与;三者,念修本业,福德无绝;四者,当信忠臣正直之谏,无受谗言,以伤正直;五者,节育贪乐,心不放逸。”我想佛教的这些思想理念同儒家一样,对当今时代的政治建设有着借鉴意义。

 

关于人生问题

 

记者:世人都在追求成功,出家人怎么理解“成功”?怎么追求“成功”?

 

现代社会是个快节奏、高频率的社会,大部分的人忙于应对生活、追逐潮流,但对自己生命究竟何去何从却很茫然,对生命的价值与意义到底是什么很迷惑,常常在生命提升与退堕的十字路口徘徊。有些人年轻时意气风发,到老时却很懊悔,时常感叹几十年的光阴白过了。觉得做事很失败,甚至做人都很失败。而佛陀告诉我们,生命是无限的,充满着无限的希望,只要我们不懈努力、不断进取,最终都能圆满无上菩提,成就无上佛果。因此,虽然一件事情做失败了,只要好好总结、反省,自身的素质就提高了。这样一来,事情还没做成功,但是做人却做成功了,第二件、第三件事就会越做越好,越做越成功。反之,要是事情做成功了,做人却失败了,这才是人生真正的失败。只要我们努力向上、向善,不断充实、进步,就是真正成功的人生。作为出家人,我们要确立正确的人生宗旨,规划明确的人生目标。在生死的长夜中,用真理和热情点燃心灯,照亮自己也照亮别人,照亮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于无限的生命里,依靠团体的力量共同增上,帮助自己也帮助更多的人走出生命的迷茫,树立健康的生活态度,找到正确的生命方向,迈向人生真正的成功。

 

记者:俗话说,付出总有回报。但有些人一直在付出,却不仅没有得到回报,而且还遭受了许多挫折和打击。这是为什么?该如何去平复内心的遗憾和失落?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业报,如影随形。”无论儒家或佛教都认为,我们所有的苦乐都是由自己所造的业所感。乐果必由善业所感,苦果必由恶业所招。犹如种下不同的种子,再加上合适的外在条件就会长出不同的果实。我们所做的每个行为、所说的每句话、乃至每个念头在因缘具足的时候都会引来相应的善恶果报。然而,当下的痛苦,未必是我们当下努力付出所结的果。譬如一条河流,尽管中游很注重保护环境,但上游有污水排放,那中游一定会受到污染;如果上游水源很清洁,中游却肆意污染,虽然中游能够享用到清净的水,但下游却一定是脏的。如果从河流的整体而非其中一段的情况来观察,就很容易明白其中的道理。人生的河流也是如此,因果通三世。影响我们一生的往往不是失败,而是面对失败的心态。困难正好是对自己成长的历练。玉不琢不成器。

 

记者:对于普通人而言,每天为了情感、家庭、工作而奔波操劳,他们追求的东西,多是物质上的。您认为所有人都需要有信仰吗?如果需要,信仰到底能给人带来什么?

 

汉语中“信仰”这个词来自于佛典的翻译,译自梵语1raddhaq。在佛教中是指一个心所,就是心的状态。这种状态,不局限于佛教徒与非佛教徒。

 

用通俗的话来说,“信仰”是对世间真、善、美的信赖与渴慕,它是人类生命力的源泉,善之根、爱之壤、行之足。孔子说:“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死亡对所有人是平等的,然而没有信仰的人生始终匍匐在地上,有信仰的人生才能挺立于天地间。儒者以五行中之“土”以配信,是其余“仁、义、礼、智”生长的土壤。

 

信仰真正的目的是借外在的清净相,来建立内心的清净相。借信仰对象的光辉德能来启发内心的觉性。如科学家孜孜不倦地研究探索,也是要靠信仰才能做到。乃至日常生活中,我们相信一个很有德行的老师,或者父母给了我们深深的爱,我们一直铭记在心中,成为生命之根、心灵之源,对他们的人格的崇敬也就成为一种信仰。

 

世间一切真、善、美的事物都是由人的清净心地中流露出来的。相信善,才能追求善,善的种子才能在心中长养。有信仰才能坚持去行善,如果没有坚定的信仰,一个人面对诱惑与威胁,内心会痛苦挣扎、摇摆不定,最终放弃道德的底线。信仰是社会结合的向心力所在,是民族的魂魄,是创造力的源泉。

 

记者:对于一个人而言,什么是高尚的追求?您如何理解幸福?

 

很多人并不知道自己的人生追求是什么。佛教告诉我们需要做我们应该做的事,而不是只做我们想做的事。佛教让人树立高远的人生观,就是人生的鸟瞰图、人生的基本蓝图。人要有愿景,才会有高尚的理想目标。

 

佛教将心的世界分为四个层次:第一,感官的世界,对应于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第二,理性的层次,对应于意识;第三,内省的层次,对应于末那识;第四,悟性的层次,对应于阿赖耶识。通常人们生活在感官的世界里,满足五欲的快乐就成了追求幸福的目标,这个层次的幸福,对外在物质的依赖性最强,也因此是最不自在的。理性层次的世界里,对抽象名言概念的贯通及思想上的通达成了追求幸福的实际目标,在这种状态里,人们总是希望能了解万事万物的本质。内省层次的世界,冥想乃至透析生命的本质成了追求幸福的实际目标。而在悟性层次的世界里,感受生命与万物的一体性则成了追求幸福的实际目标。总的来说,层次越深入,其生命的意义和价值的开显也就越明显,而生命的幸福感就越强。

 

幸福的人生是每个人都希望得到的,心量越大,幸福越多,真正幸福的人是从不去想自己的幸福的人,懂得包容和原谅的人更容易得到幸福。常常用心去观察、体会身边值得感恩的人和事,慢慢把“感恩”培养成一种心灵的习惯,拥有一颗感恩的心,生命将充满幸福。

 

记者:对于俗人来说,很难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人是受情绪控制的动物。人到底怎样才能变得超脱?才能有高的境界?

 

一般人的心情都是随着情绪的波动而起伏,不得自主,就是心由境转。现代人生活压力大、工作压力大,乃至学习压力都很大,心更是受到外境的影响,心情波动起伏很大,这是因为内心的烦恼非常炽盛。无论是“以物喜”也好,还是“以己悲”也好,都是烦恼,都是因为只关注自己。若要做到心不由境转,就要净化自心的烦恼,开阔心胸,多换位思考,多为他人着想,多为他人付出。心里装着他人的时候,为他人奉献的时候,就不会想着自己的烦恼。心胸就会越来越宽广,烦恼就会越来越少,智慧就会越来越多,自利利他的力量就会越来越强,慢慢就能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无论是儒家也好,还是佛教也好,抑或是其他的学说和宗教也好,探索的一个命题就是怎样提升人的生命境界。佛教给予的方法是戒定慧三学。戒学重在规范人的感官世界,使人适当地自我节制和约束感官的情绪,逐渐走向精神的自由和富足。定学重在使人回归内心的平静。当人的内心世界不再被各种欲求所扰动,不再被各种名言概念所束缚,就能逐渐实现内心的宁静与自由。在这种情景下,人内在的智慧之光便能自然流露,人就能达到很高的境界,这便是慧学。

 

记者:在您个人的修行路上,对您心灵触动最大的事情是什么?能否与读者分享?

 

我刚剃度时,请教圆拙长老:“出家怎么修行?”老和尚讲了一个故事:“过年,丛林中有分橘子的习惯,当库头的把橘子称好,分成一堆一堆,里面有大的,也有小的。轮到你时,不要刻意去挑。为什么呢?你如果存心挑大的,那是贪利;如果你存心挑小一点的,那是贪名。这个哲理很受用。有人客客气气,为得好名;有人任何时候不吃亏,是贪心在作怪。”此话对我影响很大,一切随缘,平常心是道。儒家讲“过犹不及”,很多学问、境界都在里面。

 

记者:对于未来,您最大的期待是什么?

 

我觉得,现在随着全球化的深入,国家概念的文化特点会越来越显著,国家、民族的概念今后更多地可能是从文化方面去体现。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全球化就意味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在全球化的过程当中,中国怎样把自己的文化传播出去?我们需要把儒释道三种文化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中华传统文化是一个整体,把两千多年来的经验和做法介绍到其他国家,这是我们共同的时代责任。应该说,囊括三大语系的中国佛教乃至整个中华传统文化在中国文化乃至全人类的文化重建中都将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过去是我们中国的儒释道三家能够和谐、和平共存发展,今后能够通过中华传统文化的影响力,让世界的其他文化也能够和谐共处,那么这个世界就太平了。

【责任编辑:董银生】

标签:访谈 文明对话 弘法 佛教的当代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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