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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音]开展多元宗教对话 共建和谐世界
来源:《法音》2008年第8期 作者:学诚法师 发表时间:2008-07-17 00: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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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2008年7月16日-18日,学诚法师在西班牙马德里“世界对话大会”上的发言。

  首先,我谨代表中国佛教协会,对伊斯兰世界联盟邀请中国佛教界出席这次大会表示衷心的感谢。有缘与各位相聚在欧洲历史名城马德里,共话多宗教对话与世界和平这一重要的议题,感到十分高兴。在伊盟刚刚于麦加举行的伊斯兰国际对话会议上,沙特国王阿卜杜拉陛下所发起的关于加强多宗教对话,特别是东方各信仰之间对话的倡议,获得了广泛的认同与赞誉。根据参加大会的宗教领袖和学者的提议,国王陛下再次倡导在西班牙马德里举行世界对话大会,对此我们深表赞叹,并相信大会定将在加强各大宗教的联系、构建和谐世界、保护生态环境,以及促进宗教对建立幸福家庭与和谐社会的作用等方面,产生更加重要的作用和深远的影响。


  进入21世纪的人类,由于交通工具的巨大改进,市场体制的普遍采用,以及信息传递技术的革命,已经快速地跨入了“信息化、全球化、一体化”的时代。在今天这个“地球村”里,人与人之间的联系空前密切,不同的国家、民族、宗教、文化之间有了越来越多的机会产生交流与互动。这些互动机会的与日俱增,一方面让我们的世界有望呈现“百花齐放”的精彩与美丽,一方面也使人类的各族群之间,包括不同的宗教团体之间爆发对立与冲突的危险不断增加。在全球六十多亿人口中,近五十亿人有着某种宗教信仰,几大传统宗教都拥有着数以亿计的虔诚信徒,宗教之间的对话与和谐,对于世界和平与人类文明的有序发展有着重大的意义,也因此受到世界各国宗教人士及学者的高度重视。


  宗教对话和全球伦理的倡导者之一列奥纳德·斯威德勒曾经把宗教对话分成三个层次:“手”的对话、“心”的对话和“头”的对话。“头”的对话主要是指哲学的、理性的、知识层面的对话,“心”的对话指基于各种情感和情感表达的对话,而“手”的对话则是指具体的行动、伦理实践层面的对话[1]。也有学者把宗教对话的层次依着“宗教信仰”和“宗教文化”来区分,前者“涵指宗教中的永恒意义和超越因素”,后者“则是宗教永恒意义在尘世和时间中的实现”[2]。实际上我们认为,按照“宗教信仰”、“文化纽带”、“伦理实践”三个层面来探讨“宗教对话”的问题,更容易对其可行性和可能的操作模式产生全面的认识。


  在对待其他宗教信仰的基本态度问题上,积极倡导宗教对话的英国宗教哲学家约翰·希克曾经以基督教为例分成三种——排他主义、兼容主义、多元主义[3],而这三种模式都是在终极信仰的层面上加以区分的。排他主义坚信只有通过自己宗教所尊崇的神圣对象与经典才可能趋向终极真理和生命的超越,这是传统上各宗教的信奉者普遍采取的态度。以梵蒂冈第二次大公会议为代表,兼容主义采取了另一种态度:各个宗教都是本宗教的神圣对象用来拯救不同人群的道路。而希克所倡导的多元主义模式则认为,存在一种“终极实在”,各个宗教都是对这同一终极实在的不同认识,都在某种程度上能够产生“救赎”的作用。


  希克的宗教多元论引起了很多人的重视,但也遭到了不少的批评,而批评的核心则在于其有可能消减各个宗教的独立特性。实际上,在“终极信仰”层面上,世界几大传统宗教的确存在着相当的差异。比如,基督教相信“上帝道成肉身为耶稣基督,上帝的启示在耶稣基督里”;伊斯兰教信奉唯一的“真主安拉”,并尊穆罕默德为最后、最重要的先知;印度教把“梵我合一”作为通向解脱的最高目标;而佛教则以“缘起性空”为宇宙的真理,并信仰佛陀为“一切智智”的觉悟者。试图在哲学层面上消弭这种差异性的理想,虽然有令人敬佩和予人启发的一面,却有一种过分乐观和空想主义的倾向,也不太容易为各大宗教信徒中的大多数所接受。


  不过,各个宗教在终极信仰上存在差异性和独特性的事实,并不代表着一定要对其他宗教采取封闭、排斥乃至对立的态度。特别是在今天这个全球化的时代,能够对其他宗教和文化多一些了解,就会增进一份理解,减少许多不必要的误解,从而避免许多由于宗教问题产生的不和谐。例如,有些人由于对“吉哈德”一词缺乏正确、全面的认识,简单地把少数恐怖主义对此的滥用作为伊斯兰教的教义本身,由此所作出的负面评价引起了广大穆斯林的强烈反应。实际上,“吉哈德”的真正内涵是“为主道而奋斗”,虽然这种奋斗可能采取战斗的形式,但《古兰经》要求这种战斗完全是为了自卫和防御,并且绝不允许滥杀无辜。正确地理解世界各大宗教的基本教义,就会发现它们都体现了对人类的终极关怀,都倡导奉献、和平、慈爱的良善道德。所以作为一名真正的宗教徒,对于其他宗教信仰应该充分地理解、尊重乃至欣赏。例如,无论对于任何众生,只要是其思想、行为有可取之处,佛教都讲求“随喜”的精神,更何况各大宗教蕴含着许多博大深邃的宗教智慧,正如佛教的《华严经》所说:“十方一切世界,六趣四生,一切种类,所有功德,乃至一尘,我皆随喜。”


  对于宗教信仰根本主张上的分歧,一方面应提倡理解、宽容的态度,一方面也可借鉴东方传统的做法,鼓励以开放的心态,通过和平的手段进行面对面的交流。比如,在古印度的宗教生活中,存在着多种宗教学说进行交流及和平竞争的良性机制:在宗教的哲学思想上互相学习借鉴,并进行有组织的讨论和公开辩论。通过这种做法,不仅使宗教间的矛盾不至诉诸暴力或阴谋的恶劣手段,而且让真理有机会越辩越明,让各个宗教都有机会呈现自己教义当中的智慧与精彩,并且能够促进宗教人才的不断涌现和各宗教思想的发展。历史上著名的佛教学术中心那烂陀寺,就是体现这种开放的学习、交流模式的典型代表。同样,这种“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和平交流和竞争方式,在古代的中国也有所体现,使得儒释道等多种学说都能够在互相学习、讨论、辩论、交锋当中不断发展,而又基本保持彼此间和谐共处。世易时移,今天全球各宗教之间在哲学、信仰上的对话虽不一定在形式上照搬古人,但东方传统信仰所展现出的开放心态、“非暴力”的和平精神和尊重真理的态度仍然值得借鉴。


  如果说由于各教教义有别,直接在哲学、信仰层次进行对话存在相当难度的话,以“文化为纽带”的交流则显得更为切实可行。“文化”本身可以含摄很多内容,对于宗教文化而言,至少可分为宗教艺术文化、相关仪式制度方面的文化、宗教精神文化等多个层次。其中,宗教艺术通过音乐、美术、建筑等形式,不仅宗教与宗教之间可以展开交流,乃至于可以向不信仰宗教的人士展示宗教文化的魅力,因为艺术本身就是超越国界、种族和宗教的语言。相比于世俗艺术,宗教艺术有一种超凡脱俗的美感,使人的精神在真善美的欣赏中得以升华、净化,并由此对宗教本身产生认同感。历史上,欧洲许多著名音乐家的重要作品都与宗教有关,有些传世之作完全属于宗教音乐,但却在超越宗教的层次上得到了全世界音乐爱好者的认同。近年来,中国大陆和港台的多个佛乐团曾经到欧美进行演出,受到了广泛的好评,对于东西方宗教文化的交流做出了值得称道的贡献。


  世界各大传统宗教在千百年来的发展中,形成了各自独特的宗教制度及相关文化,其中包括获得宗教体验的方式,进行宗教礼拜的仪式轨则,教职人员的教育、组织,生活中所应遵行的律法等等。由于宗教本身都是对于世俗生活的超越,都强调对于所信仰的神圣对象的尊崇,因此其制度及相关文化有许多相通之处。特别是进入现代社会以来,由于现代物质文明带来的冲击,各大宗教都同样面临着如何将传统的宗教制度与现代化相适应的问题,在这一点上完全可以展开交流,相互学习借鉴。例如,东方宗教中,佛教和印度教的禅观、冥想实践有着突出的特色,在近代曾经影响了基督教的神秘主义教派,相信也可以对其他宗教的宗教体验方式产生重要的启发。伊斯兰教对于传统宗教仪式、制度保持得比较完整,每天五次礼拜的轨则,斋月净心的种种实践,乃至麦加朝圣的传统,仍然为今天广大的穆斯林所尊奉。在应对现代化的过程中,犹太教的改革开始于19世纪的德国,并在20世纪的美国得到进一步的发展。经过多年的变革,犹太人一方面接纳了科学,在制度层面实现了相当程度的现代化,同时在精神文化、信仰上仍较好地维系了传统,这种调和现代与传统的经验十分可贵。相比而言,进入现代的基督教更加重视参与社会服务,积极开展各种社会慈善、福利事业。


  各大宗教的伦理实践虽可看作宗教文化的一部分,但因其对人类社会发展和宗教对话本身的重要性,特别就此重点加以讨论。诚如保罗·尼特在《一个地球多种宗教——多信仰对话与全球责任》所说:“宗教间会谈必须面对人和大地日益深重的苦难,把它背后的伦理问题作为最紧迫的议程。……苦难具有普遍性和直接性,这使得它成为确立宗教间相遇的共同基础的最合适也是最需要的地方。”[4]同样,孔汉思在《世界伦理构想》中,深刻地描绘了人类和地球正在经受的苦难,呼吁宗教界进行对话,共同付诸伦理实践的行动,建构一种全球伦理。[5]实际上,在人类现代化的进程中,物质文明的发展一方面给人类带来了很多的财富与便利,一方面也带来了许多灾难与痛苦。由于人类对自然界的过度掠夺,导致了严重的生态失衡、环境恶化和能源日渐枯竭,特别是人类活动造成的全球气候异常更为令人担忧。片面追求物质使许多人的精神世界趋向庸俗化,道德日趋堕落,失去了精神家园的人们借助毒品来麻痹自己的心灵。从全球离婚率、犯罪率的不断攀升到艾滋病的泛滥,从全球贫富分化到“恐怖主义”的蔓延,从不断增加的核扩散危险到地区战争阴影的笼罩,这一切都在毫不留情地剥夺着人类生活的幸福和安乐。这一切的苦难和问题,即使作为一名普通的地球公民尚且不能漠视,更何况是每一种以赋予生命意义和带给人类终极幸福为目标的宗教呢?


  时至今日,许多有识之士已经充分意识到现代人类所面临的各种危机的严重性,并为这些问题的解决而大声疾呼乃至付诸行动。然而,当前人类面临的每一个危机都带有全球性的特征,不是哪一个或几个民族、国家和宗教能独立承担、独立消解的,只有靠全人类通力合作、携手共进,才能减轻和消除。比如,由于地球生态系统是一个整体性的有机结构,这就决定了生态危机具有整体性影响的特征。因此,一个国家为了减少空气污染而做出的诸多努力,可能因为邻国甚至是非邻国的污染源而使实际效果大打折扣。再如,在全球经济一体化的今天,一个国家或地区的经济出现危机,会影响到其它国家和地区甚至全球,并进而导致这些国家和地区的社会动荡、混乱乃至引发政治危机。同样,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文化也会超越民族及地域,在全球传播并产生广泛影响,并与其它文化发生交流、融合乃至碰撞、冲突。在全球化时代,人类从未像现在这样空前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人类也从未像现在这样必须切实承担起全球责任,遵循全球伦理准则。而在这个过程中,多种宗教的参与是不可或缺的。正如孔汉思所认为:“持久的全球行为所必需的那种全球伦理,若没有宗教的贡献,是不可能实现的。”


  作为人类智慧伟大宝藏的世界各大传统宗教,在伦理实践方面都有着许多历久弥新、对人类具有永恒价值的伟大教导。穆罕默德教导说:“为众人寻求你自己所希望得到的,那么你就是一个信徒;善待邻居,你就是一个穆斯林。”“你自己所讨厌的,不要施与别人;你自己所喜欢的,施及于他人。”[6]《马太福音》(7:12)教导人们:“所以,无论何事,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因为这是律法和先知的道理。”印度教《益世嘉言》里说:“责任、正义、法律和道德的合法权的最终标志是这样的:你自己认为可爱和宝贵的,你自己内心所满意的,应认为别人也一样;你自己所不喜欢的,别人也一样不喜欢。谁能够设身处地感受他人的快乐与悲伤,他就是真正的瑜伽师,他真正地与万众一心。”[7]佛陀则不仅教诲我们:“在我为所不喜不悦者,在人亦如是,我何能以己之所不喜不悦加诸他人。”(《相应部》v353.35-342-2)更倡导“无缘大慈”、“同体大悲”、“做一切众生不请之友”的积极利他精神。实际上无论是印度教、耆那教、佛教、道教、琐罗亚斯德教、锡克教,还是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巴哈依教,任何一个伟大的宗教都具有教导人类与他人和谐相处、平等对待、理解宽容、慈悲博爱的伟大教谕。“就像你希望怎样被对待的那样去对待别人”,这一世界上各大宗教共同启示的“黄金法则”,不应当只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宗教,一个团体内部成员之间的道德伦理准则,而应该构成今天解决全球性问题所必需的全球伦理的基础。


  各大宗教的教义当中都有着许多充满智慧并且相互呼应的伦理资源,而要想使这些人与人之间和睦相处的重要原则成为全人类所共同遵奉的全球伦理准则,从而带给人类世界长远的和谐与和平,世界各大宗教在伦理实践方面的努力是至关重要的,其中最为迫切的是要实现世界各宗教间的和谐和平。正如孔汉思所言:“没有一种世界伦理则人类无法生存,没有宗教间的和平则没有世界和平,而没有宗教间的对话则没有宗教间的和平。”因此,世界各宗教应怀着宽容、友善、仁慈、平等的胸襟进行广泛及多种层次的交往和对话,并把宗教宽容和宗教和谐的精神视为当代宗教徒应有的品质加以大力弘扬。各大宗教应从人类的共同福祉出发,远离狭隘和偏见,避免敌视和仇恨,相互理解和沟通,彼此欣赏和宽容,让各宗教之间、宗教徒之间的和谐、和平成为人类群体之间、个人之间和平和谐关系的典范。同时,各大宗教还应在对话的基础上加以合作,携手共同面对人类的苦难与问题,共同寻求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并付诸于一点一滴的实践。二十一世纪的宗教,不仅要鼓励信徒们追求彼岸世界的幸福,并以此终极关怀作为道德伦理的根基;同时也要鼓励信徒们积极关注社会,关注现实的苦难与苦难者,将此岸的奉献与彼岸的追求有机地统一起来。实际上,无论是现代基督教所积极开展的“荣神益人”的社会福利事业,现代佛教方兴未艾的“人间佛教”的理念与实践,以及伊斯兰教的“两岸吉庆,重在现实”的优良传统,都共同指向了服务社会、奉献人群的目标,值得大力提倡,各宗教间并可通过各种渠道开展合作。每一个宗教徒不应仅止于对神圣对象的顶礼膜拜,更应记取各宗教圣哲们的伟大教诲,在生活中通过具体的行动切切实实地体现基督教的“爱人如己”、佛教的“慈悲济世”、伊斯兰教的“仗义疏财、赈济贫者”等等道德伦理精神。通过数十亿宗教徒的共同努力、携手合作,各种古老的宗教传统必将在彼此和睦的气氛中获得更多的发展,各大宗教共同启迪的伦理智慧必将获得越来越多的认同,安宁和谐的世界也将离我们不再遥远。


  【参考文献】
  [1]列奥那德·斯威德勒在复旦宗教所的对话,朱晓红博士记录整理,2004年,转引自梁卫霞:《伦理实践的宗教对话及其现实意义》,兰州学刊,2007年第9期。
  [2]段德智:《试论宗教对话的层次性、基本中介与普遍模式》,武汉大学学报,2002年7月。
  [3] John Hick,“Religion, Violence and Global Conflict:A Christian Proposal”,Global Dialogue,Vol.2,No.1,P.5-6。
  [4]保罗·尼特著、王志成译:《一个地球多种宗教——多信仰对话与全球责任》,宗教文化出版社,2003年,P.16、147。
  [5]孔汉思著、周艺译:《世界伦理构想》,三联书店,2002年。
  [6]Sukhanan-I-Muhammad,NOS.14,306(Teheran,1938),转引自H.T.D.罗斯特《黄金法则》,华夏出版社,2000年,P.106。
  [7]Hit-opadesha,cited in Das,P.405,转引自H.T.D.罗斯特《黄金法则》,华夏出版社,2000年,P.31。

标签:马德里 多元文化 宗教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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