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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味美的神圣性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 作者:光明网-《光明日报》 发表时间:2014-12-18 22:3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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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神圣性的体验中包含着对“永恒之光”的发现。这种“永恒之光”是精神之光,是内在的心灵之光。这种精神之光照亮了一个原来平凡的世界,照亮了通往这个意义世界的人生道路。这种精神之光、心灵之光,向我们呈现出一个最终极的美好的精神归宿。这是“美感的神圣性”所在。



      近日,在北京大学燕南园,由北京大学美学与美育研究中心主办的“美感的神圣性”美学散步文化沙龙上,来自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人民大学、武汉大学、中央美术学院等10余家单位的40多位学者,就“美的神圣性”这一主题,围绕美与社会、文化、科技及人生等诸多关系进行深入阐述,对于我们在今天的社会生活中追求美、弘扬美具有一定的启示意义。这里,我们选摘了四位专家的发言,聚焦“美”这一话题。


  自然的美是真正的大美


  我今天围绕沙龙的主题,想跟大家谈这样一个题目,就是美跟物理学、跟个人的体验的关系。我一生不同的阶段中,对于人类跟自然的关系有很多不同的认知,不同的了解。先讲1950年的,20世纪50年代是科技高速发展的时代。在科技高速发展的带动之下,全世界经济也进入高速发展的时代,那个时候我30多岁,初窥宇宙结构的美,写下了下面几句话,我说:“从极复杂的实验中得出的简单而美丽的对称,给物理学家们很大的鼓励,他们从而相信自然界有规律,而他们希望能理解这些基本的规律。”那个时候物理学界普遍认为人类可以征服自然,那是20世纪50年代。40多年以后,70多岁的我,有了较多的经验,我写下了下面的几段话,描述宇宙基本方程的美。我说,学物理的人了解了这些像诗一样的方程式的意义之后,对他们的美的感受是既直接而又复杂的。这些方程式的极度浓缩性和他们包罗万象的特点,也许可以用威廉•布莱克(William Blake)的不朽名句来描述:


      To see a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
      And a Heaven in a Wild Flower
      Hold Infinity in the palm of your hand

      And Eternity in an hour


      后来,陈之藩将它翻译成:
      一粒沙里有一个世界,
      一朵花里有一个天堂,
      把无穷无尽掌握于手掌,

      永恒宁非是刹那时光。


  我认为,这些颂扬科学的美的文字都还不够,都不能全面地道出学物理的人面对这些方程时内心生发的美的感受。我觉得似乎缺少了一种庄严感,一种神圣感,一种初窥宇宙的奥秘感。我想,缺少的恐怕正是筹建哥特式(Gothic)教堂建筑师们所要歌颂的崇高美、灵魂美、宗教美等意义上的最终极的美。现在又过了20多年,我已经走到人生的边缘,对宇宙、对人生有了新的认知。我现在认为自然的美是真正的大美,远非渺小的人类所能完全理解。


  对于美学我完全是外行,我很高兴能够参加“美感的神圣性”这样一个主题沙龙。我在美国很多年,一直觉得美国大学里头的空气跟中国大学的空气有一个很大的分别,就是大家聚在一起讨论各种学问的风气,这在中国很少,而在美国就很浓厚。中国的问题是,你自己的领域,你自己搞就行了,不需要外界的力量,也不用去讨论一些别的东西;美国不是这样的,所以我很高兴参加这个沙龙,而且我希望这个沙龙可以扩充到别的领域。


  (著名科学家 杨振宁)


      美与我们的现实世界


  在我的印象中,用神圣性来形容美,起源于西方。今天,市场经济让我们的生活丰富多彩,生活变得更艺术化,但这个艺术化,是不是衣服更漂亮,打扮更美就是艺术化?提美的神圣性,说不定有人说,这有点脱离实际吧?正因为如此,谈美的神圣性就更具有现实意义。


  美是有低层次和高层次之分的。所谓低层次,就是声色之美;而高层次,就是心灵之美。心灵之美就体现了美的神圣性。现实中,一些五颜六色的声色之美的背后,所缺乏的就是一种高远的精神境界的支撑。


  我是研究西方哲学的,就从西方的柏拉图说起,柏拉图提出了感官的审美概念,即视觉和听觉,这是美的神圣性的思想起源。因为眼睛看的、耳朵听的都没有实用性,即没有功利性。柏拉图在审美感官和非审美感官的区分里面,包含了一个重要含义,就是美的东西没有什么功用性,不能满足人的功利追求。但是柏拉图并没有把对审美感官和非审美感官的区分做更深远的推论,他讲的美,还是跟实用性联系在一起,他跟苏格拉底都认为美不美的标准,要看它有没有用,美还是跟实用联系了起来。苏格拉底就讲过,有用的才美,没用的谈不上什么美。到了公元3世纪,哲学家普罗提诺不完全同意柏拉图的观点,认为美的东西,艺术的东西,是最高神圣的东西的体现,这就把美的价值提高了。他认为,美具有神性。虽然他的观点带有美的神圣性意味,但还没有真正达到“美感神圣性”的思想层面。发展到后来,西方哲学家认为,美是超越实物的存在,托马斯就认为美是超越现实实物的东西,他说美的形式是神的,甚至上帝的神性的表现,美具有神圣性。这样一来就大大提高了美的神圣的价值。


  到了康德,他将审美与自由联系起来,认为审美的过程,就是人不受功利束缚的过程,不受束缚就是自由。所以,人有审美观念的时候,人有美感体验的时候是最自由的。审美的过程,没有功利的掺杂,所以美是最自由的。西方哲学到了康德就把美的自由命题提出来了。康德有一个理念,说美具有解放的作用,所谓解放就是人从各种利益束缚中解放出来。黑格尔继承了这一思想,认为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黑格尔以后,西方现当代哲学转向了现实。马克思讲现实,海德格尔也讲现实,角度不一样。海德格尔把生命本来的状况称作本真状态,是万物一体,中国思想里有“民胞物与”,心灵把大家联系为一体。但是,人跟外界打交道,也会把它当成完全是我以外的东西,主体跟客体就二分了。海德格尔认为,西方传统思想把主客分得太绝对,让生活变得枯燥,也滋生了人类中心主义,把人作为世界的中心,万物都是人的利用的对象。西方现代哲学认识到,不能够这样继续下去了。海德格尔强调,人需要把自己提高到审美的境界,以便超越单纯的利用关系,达到万物一体。


  我原来研究西方古典哲学,后来回头思考中国的文化。海德格尔讲本真的美、诗意的美跟中国的意象之美是相通的。中国人讲意象之美,“情在词外曰隐,状溢目前曰秀”。“秀”就是显出来,是有形有色的。但是诗往往通过有形的象,让人体会到背后的无限的意——词外之情,言外之意。这个“隐秀”的说法,就是指人通过在场的、明显的意象,体会背后那无穷无尽的没有说出的意味。所以中国人讲美是讲含蓄之美,这种含蓄之美就把显现出来的东西和没有显出来的东西合为一体,人在这种境界里面,那是一种高远的境界。高远的境界就是一种自由的境界,所以,中国的天人合一,中国的意象说,其实就是一种神圣的美。


  在今天,我们市场经济繁荣发达的时候,我们的生活五彩斑斓,我们的文化生活也五光十色,但在丰富的同时也出现了一些低俗的现象,在这些东西的背后,是浅薄,而不是高远的境界。我们应多给人美的东西,让人去回味,这个美让人从表面的东西想到背后深沉的东西。现在,社会上一些人更在意的是表面的声色之美,而从表面的声色之美,怎样让人体会到万物背后的人生意味,这是我们这个时代所缺乏的东西,缺乏这个东西也就是缺乏美的神圣性。因此,美的神圣性这个题目具有非常现实的意义,它为文化工作者提出了在当代传播美的课题。


  (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 张世英)


     美就是光辉灿烂


  公元3世纪之初,亚历山大城学者云集,形成了历史上著名的“亚历山大学派”。其中有一位名叫普罗提诺,他将柏拉图名言“美是光辉灿烂”、“善是理念的太阳”,进行了散发式的理论性描述,构筑了神学美学的最初奠基。


  普罗提诺如此思考:希腊造型传统已经有了规定——美的第一要义是比例,那么阳光与星辉的美来自何处呢?因为它们的美并不来自其组成部分之对称。他最后得出答案,“伟大单纯的美是由一种支配物质之黑暗形式所赋予,是由一种不具形体的光赋予,这个光即是理念”。在新柏拉图主义学者看来,至高的“太一”向宇宙散发,逐级下降至物质,照耀在物质上的光只不过是“太一”的反射。在这里,上帝是一种弥漫整个宇宙的光流与光辉。


  普罗提诺去世1700年之后,一位东方艺术家以自己的生命去体验,再次论证了光是美感神圣性的源泉。公元402年,晋代高僧法显西行取经,路过“葱岭古道”上的公格尔群峰(海拔7719米的公格尔峰,海拔7530米的公格尔九别峰)时大为感叹,直呼“大山如葱”!意思就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山,直上直下的,就像土地上生长的大葱一样,之后他便如醍醐灌顶,彻底理解了上古时代“葱岭”称呼的缘由。我曾多次去公格尔峰一带体验,在特殊的海拔高度,阳光照在山峰上的全过程变化。从美妙朝霞到正午阳光再到辉煌夕照,展现了无比崇高壮美的景象,一直到落日余晖完全消失,夜幕徐徐降临大地……我陶醉在光辉赋予大地存在以神圣美感的整个过程之中,而当夜幕完全降临后,美便隐匿了,若想再次与她相遇就要等到第二天。


  从20世纪80年代初开始,我多次在黄河两岸行走体验,或站在陕北佳县香炉寺俯瞰大河彼岸,或立于山西剋虎寨仰望对岸的雄崮高峁,黄土高原与滔滔大河融于通体金黄之中,其夺目耀眼之美,皆因夕阳光辉。山西一侧的黄土高原海拔相对低一些,我经常乘羊皮筏到对岸去观看夕阳。黄河沿岸最重要的是夕阳,只有在夕阳的照耀下,才能充分目睹光辉如何使金字塔形状的雄崮高峁变成黄金,怎样散发着激动人心的璀璨;当光辉退去时立刻产生一种悲凉,黄金瞬间变回黄土,云天滑落深渊。


  从晋陕黄土高原向西是甘青黄土高原,再向西便是雄浑广袤的青藏高原,在此,我们深刻感受到何为绝对意义上的垂直向度,并感受到这种垂直向度是如何挣脱肉身存在的重力,向我们昭示出美感神圣性的源头。


  中国作为世界的山脊之地,拥有象征人类崇高精神的绝对地理高度。但由于历史原因,蕴藏于中国山峰内的神圣能量未能充分彰显。如今我们站在东西方文明的历史交汇点上,再次谈论美感的神圣性时便获得了某种超越的可能性。山峰的存在是沉寂的,它在等待能看懂它的人、读懂它的人到来。


  (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院长 丁方)


     把美指向人生


  “美感的神圣性”向我们揭示了对于至高的美的体验的领悟,是自由心灵的一种超越和飞升,时刻闪耀着一种神性的光辉。对至高的美的领悟不应该停留在感性耳目之娱,而应该追求崇高神圣的精神体验和灵魂超越,在天人合一、万物一体的境界中,感受那种崇高神圣的体验。


  美感的神圣性可以来自不同的方面,但我觉得它们有一些共同点,即都是一种灵魂的颤动,都指向一种终极的生命意义的领悟,都指向一种喜悦、平静、美好、超脱的精神状态,都指向一种超越个体生命有限存在和有限意义心灵的自由的境界。在这个时候,人不再感到孤独,生命的短暂和有限不再构成对人的精神的威胁或者重压,因为人寻找到了那个永恒存在的生命之源。


  在神圣性的体验中包含着对“永恒之光”的发现。这种“永恒之光”是精神之光,是内在的心灵之光。这种精神之光照亮了一个原来平凡的世界,照亮了通往这个意义世界的人生道路。这种精神之光、心灵之光,向我们呈现出一个最终极的美好的精神归宿。这是“美感的神圣性”所在。


  领悟“万物一体”的智慧是催生神圣性美感体验的基点,又是实现“天人合一”精神境界的终点。“万物一体”的境界是人生的终极关怀所在,是人生的最高价值所在。“万物一体”的境界是美的根源,也是美的神圣性所在。


  “美感的神圣性”的意义何在呢?就是张世英先生说的,我们要赋予人世以神圣性。基督宗教的美指向上帝,我们的美指向人生。美除了应讲究感性形象和形式之外,还应该具有更深层的内蕴。这内蕴根本在于显示人生最高的意义和价值。我非常赞同张世英先生的这种见解。日常生活的万事万物之中包含着无限的生机和美。现实人生中存在着一种绝对价值和神圣价值,而每一个人与这个“无限的生机和美”“绝对价值和神圣价值”正是一个不可分离的整体。这种绝对价值和神圣价值的实现不在别处,就存在于我们这个短暂的、有限的人生之中,存在于一朵花、一叶草、一片动人的风景之中,存在于有情的众生之中,存在于对于个体生命的有限存在和有限意义的超越之中,存在于我们自我心灵的解放之中。历史上许多大科学家、大哲学家、大艺术家都坚持在现实生活中寻找人生的终极价值,追求美的神圣性。科学家追求美的神圣性,杨振宁先生讲得最好。杨振宁先生说,研究物理学的人从牛顿的运动方程、麦克斯韦方程、爱因斯坦狭义与广义相对论方程、狄拉克方程、海森堡方程等等这些“造物者的诗篇”中可以获得一种美感,一种庄严感,一种神圣感,一种初窥宇宙奥秘的畏惧感,他们可以从中感受到哥特式教堂想要体现的那种崇高美、灵魂美、宗教美、最终极的美。艺术家追求的美感的神圣性,贝多芬是一个伟大的代表。《第九交响乐》就是心灵的彻悟,《欢乐颂》是超越了生命的本体,超越了此岸世界和彼岸世界的终极的欢乐。贝多芬的音乐启示我们,在经历命运的磨难之后,抬起眼睛,朝着天空,歌颂生命,放下心灵的负担,了解生命的意义,了解我们生存于这个世界的意义。


  我的体会是,一个有着高远的精神追求的人必然相信世界上有一种神圣的、绝对的价值存在。他们追求人生的这种神圣的价值,并且在自己的灵魂深处分享这种神圣性。正是这种信念和追求,使他们生发出无限的生命力和创造力,生发出对宇宙人生无限的爱。在我们当代中国寻求这种具有精神性、神圣性的美,需要有一大批具有文化责任感的学者、科学家、艺术家立足于本民族的文化积累,作出反映这个时代精神的创造。


  (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 叶朗) 

【责任编辑:流水】

标签:美 神圣 心灵之光 生命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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